我们现在看这个问题,其实是有点先入为主,直接用现代德国作为“德意志”去观察,从而得出一个结论,俾斯麦统一德意志需要排除奥地利。而如果我们把时间拉回到1866年就不难发现其实不是俾斯麦如何从德意志中排除奥地利,而是德意志怎样才能由普鲁士而非奥地利来主导。
我们现在常说的德意志民族认同,一个作为地理名词包括尼德兰、奥地利甚至波西米亚和斯洛文尼亚等日耳曼人聚居区/日耳曼化地土地的德意志地区变为德意志第二帝国中最重要一环的民族主义,是法国大革命与拿破仑战争的双重产物。宗教改革运动砸碎了教皇的神圣权威和神圣罗马皇帝的世俗权威,而法国大革命则用自由平等博爱和近代公民意识把封建主的虚弱暴露无遗,欧洲历史上此后唯一能与法国大革命比肩的运动只剩下了苏俄的十月革命。法国大革命解决了一个资产阶级的问题:如何构建自己政权的合法性?
在此之前欧洲历史上是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我们现代语境下的共和国的,不论是威尼斯共和国还是尼德兰共和国,要么是有事实意义上的“国王”——总督的存在,要么是有贵族的干涉或强大的政治影响力——比如奥兰治派和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王党。资产阶级始终都要选择和国王或者大贵族合作,即向历史选择妥协,尽管他们在经济上已经取得了社会的优势地位,但政治力量相比树大根深的封建家族还是显得形单影只。如果十八世纪的贵族可以趾高气昂的看向这些经商的下层阶级妄图进入国家权力的中枢在政治上和自己分一杯羹,他们应该可以不屑的诘笑道:“你两三代人的辛苦努力,凭什么比得过我家族几百年的传承”(笑)。而法国大革命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在作为英国殖民地的美国独立后,有人认为在封建制度传承悠久、家族联姻相互勾连的欧洲,也是可以实现共和的。国王统治的权力基础是君权神授,但教宗权威衰落的同时也拔掉了“教士”这个阶层在社会上的地位,即作为沟通底层小民和王公权贵的神学的渠道被打破了,王权神圣不可侵犯的一根柱子被抽离了;而面对中央集权的大趋势下贵族与国王都主动或被动地割裂了自己和下层社会的联系,借此来拖延或者反抗市民阶层崛起对传统政治带来的冲击,比如法国曾经多年关闭三级会议。而现在资产阶级发现自己完全可以不和统治者要权力来变成统治阶级,他可以选择被统治者也就是国家最大的主体——平民去要求权力。所以在《利维坦》、《独立宣言》、《波斯人信札》、《论法的精神》的共同作用下无套裤汉举起了他们的叉子,巴士底狱的一声炮响带来了法兰西第一共和国,一个内乱不堪顶着保王党反扑和外部封建联军都能打赢战争的恐怖存在。也是自此之后,即使1815年的维也纳会议确立了正统主义,但再也没有一个欧洲大国敢公开宣称人民是蝼蚁,君主们选择英式宪政道路或吸取其部分信条实行开明君主制,1848年的自由主义风暴和民族之春更是让奥地利帝国险些崩溃,帝国首相梅特涅下台、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再度出现,意大利和德意志也响着接连不断的枪声。而也正是这场革命才奠定了普鲁士统一德意志的基础:
实际上因为法国和奥地利在1848年的动静实在太大,才有人会忽略普鲁士这个莱茵守护者的风波。在腓特烈三世逝世之后,威廉四世这位相对开明而温和的君主对于自由主义和工业革命都选择了包容的态度,普鲁士的审查制度和书籍报刊出版都有了相当程度的放松,自由主义者可以光明正大的组织一些活动,在1847年,他甚至召开了一个国会,普鲁士各区议会均派出了代表。而随着1848年的浪潮越过阿尔萨斯洛林,传递到南德意志的巴伐利亚,再向北波及到柏林,开明专制也满足不了自由主义者的胃口了。1848年3月18日,柏林革命爆发,自由主义者领导的市民阶层与工人农民与军队对峙,要求实行出版自由、召开联合会议、组织人民自卫团,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宣布部分同意人民的要求也被拒绝,退无可退的国王在3月20日撤走军队,3月22日,起义宣告胜利,国王在群众注视下为183名烈士脱帽致哀。六天后自由派就组建了新的内阁。腓特烈·威廉四世意识到原先的改革已经无法满足人民的要求,于是召开了一个立宪会议,而最为出彩的一步就在这里:既然正统主义维护的神圣同盟已经难以维系,德意志邦联的主席奥地利自顾不暇,为什么普鲁士不能借机站出来?1815年列强会议上虽然勉强给普鲁士挂了个名头,但比起皇帝奥地利帝国,仲裁者大不列颠,欧洲宪兵沙皇俄国甚至是战败后底蕴犹存的法兰西,普鲁士都像一个可怜小鸡仔,只能捡一块没人要的莱茵兰,为此还要冒着随时被法国人入侵的风险。另一方面自从德意志关税同盟建立以来,工业革命的机遇和向普鲁士屈服的汉萨同盟和北德意志诸国确实也充裕了普鲁士的国力,作为北德意志的最大诸侯和德意志地区的第二话事人,威廉四世决定在让步的同时以退为进,在国家战略上迎合关税同盟的经济要求即扩张统一市场和税率,迎合容克普鲁士贵族的要求向奥地利敲竹杠,政治上迎合民族主义和资产阶级的诉求。于是他宣称希望成立一个联邦制的德意志帝国,在这个帝国中将会有一个民选的议会,国民拥有言论和出版自由,德意志人的经济、政治将共同统一在一个德意志民族国家之内——是的,一个选择了排除奥地利的小德意志方案终于提上了日程。
于是这个提案理所当然的被拍死了。在维也纳和圣彼得堡看来,先不说中欧凭空出现一个统一且强大的政治实体是足以改变欧洲乃至世界政治格局的地缘大事,另一方面由普鲁士去领导毫无疑问就是在挑衅奥地利的权威,最关键的在于,这是正统主义对民族主义的妥协,如果普鲁士成功了,那么奥皇治下的匈牙利、捷克、克罗地亚,沙皇鲸吞的波兰、芬兰、立陶宛岂不是都有足够的理由建立自己的国家?1848的革命风暴仅仅是混乱的组织就足以让贵族宫廷手忙脚乱,神圣同盟虽然名存实亡,但你居然敢自己先揭杆举旗背叛我们,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再困难沙皇和奥皇也把军队开到了普鲁士边境,警告威廉四世不要不合时宜作死。威廉四世也自知普鲁士没资格和任何一家翻脸,这场冒险行动最终以一纸合约兵不血刃的投降,甚至失去了自己的联邦主席地位转交给奥地利,而这是1849年,这也能看出来我开头说的,俾斯麦并不是要排除奥地利,只是想夺回领导权,仍然在之前既定的框架之下以一种对正统主义的贵族和民族主义的资产阶级双向妥协的改动。
为什么说普鲁士只是想夺回主导权呢,因为强大、古老且信仰天主教的奥地利才是德意志原先的正统代表而非一个信仰新教的普鲁士,可如果跳出这个德意志界限去谈论统一问题,那又是对正统主义的背叛,是赤裸裸的抛弃了“法统”,没有历史的加持,就算能够统一德意志建立一个强大的中欧国家,对于霍亨索伦家族和支持他们的容克贵族又有什么好处呢?
下面我们谈一谈为什么没能把奥地利的德国籍加回来,大体上可以分成两个阶段:1871-1911,1918-1944、1945以后。
第一个阶段,此时德奥关系非常微妙。一方面奥地利确实是实打实的德意志人,可作为国家的奥地利如果承认了这一事实,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国家?北面已经有了一个强大统一的帝国,可我却不属于我的同胞。于是这一矛盾的心理最终投射下就是仍然寄希望于传统——哈布斯堡王朝。在这一时期统治阶级的哈布斯堡家族进行开明专制,搭乘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快车,相对稳定的欧陆局势和经济的快速增长维护了其价值,那么自然没有和德国合并的必要,另外俾斯麦之后德国的海外扩张政策严重刺激到了英国,突尼斯危机、东非危机等等都让德国的外交环境处于危险之中,柏林自然不想对近在咫尺的奥地利动手,危险系数过大不说,欧陆上也很难找到1866年那样的环境,一旦德国人出兵,法俄一人一拳就足够送帝国四分五裂了。
第二阶段,奥匈帝国已经崩溃了,奥地利在大战中的失败不仅丢弃了花几个世纪攫取的丰厚嫁妆,甚至本土都被割让了出去,哈布斯堡家族的统治崩溃了,奥地利人于是转头望向了民族主义。威尔逊提出民族自决原则,但很明显这位带着一定正义感和理想主义的总统受到了来自劳合·乔治与克里蒙梭的联合打压,毕竟美国人在战场上糟糕的表现很难让他同时面对两大世界帝国提出什么要求,而为了萨尔盆地都能在桌子上怒目圆睁的克里蒙梭要是知道德国能够占领奥匈帝国精华的奥地利,那法国人就真的白流血了,老虎总理就要吃人了。虽然凡尔赛和约没能实现这一诉求,但希特勒依靠政治投机与冒险活动还是在祖国阵线的内应下占领了奥地利,只不过六年后就被盟军和苏军左右勾拳打解体了,这次不只是奥地利,德国自己都被分裂成两部,上边还有四国驻军。而德奥分裂也是雅尔塔体系的最终裁决,除非德国有能力在英法美驻军的情况下摆脱战败国身份重整军队,否则雅尔塔体系就是不可撼动的。当然时移世易,谁又能想到作为雅尔塔体系最大受益者的俄国为了寡头利益的战争会给德国人松绑呢。
总结一下就是,一开始德国没那个能力,奥匈也不想倒贴。等他想在一起的时候,法国人咬死了不撒手。绥靖政策之下德奥短暂的合并却激发了纳粹党的野心,希特勒把世界大战的潘多拉魔盒再度打开,而到了现在,作为反纳粹传统深厚和政治正确的国家,德奥已经没有合并的现实需要和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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